2026年6月1日,一则倡议书在多个城市同步发布。来自北京、上海、云南的16家民间社会组织联合发声,呼吁铁路部门在普速列车和铁路站台全面禁烟。倡议书中写道:“在火车、站台吸烟不仅危害了旅客的健康,也危害着列车及站台工作人员的健康。公共场所禁烟不是限制吸烟者的自由,而是保护更多人的自由。”发出这份倡议的组织包括新探健康发展研究中心、中国控烟与健康协会、中国健康促进与教育协会、中华预防医学会公共卫生管理与法治分会,以及来自北京、上海、云南、江西等地的控烟组织和环保组织。倡议书从正视健康危害、对标国际公约、关注站台禁烟、凝聚社会合力四个方面发出呼吁,明确提出要摒弃“车厢内禁烟、连接处可吸烟”的旧有模式。

 数据揭示了当前铁路禁烟的现实图景。据统计,占全国客运量近四分之三的动车组列车已实现全面禁烟,但约占四分之一的普速列车尚未实现这一目标。全国18个铁路局中,仅有武汉局、济南局和青藏局三个局已实现辖区内普速列车全面禁烟。此前网络上曾流传“14个铁路局对300趟普速列车实施全面禁烟”的消息,引发社会广泛关注,后经核实仅为少数几个铁路局已执行数年的既有措施,但舆情的热烈反响恰恰折射出公众对普速列车全面禁烟的强烈期盼。在无数长途旅行的车厢里,连接处弥漫的烟雾与密闭空调车厢内扩散的二手烟,早已让不吸烟的旅客不堪其扰。

 履约二十周年 控烟成就与制度短板并存

 这份倡议书的发布,恰逢一个特殊的时间节点。2026年,是世界卫生组织《烟草控制框架公约》在我国正式生效20周年。自2006年批准公约以来,中国控烟工作逐步从理念倡导走向法治实践。在履约二十年之际,新探健康发展研究中心发布的《2024—2025年中国控烟观察——民间视角》报告系统梳理了这段历程。报告显示,20年间全国成人吸烟率从2010年的28.1%下降至2024年的23.2%,戒烟人数持续增加,公众对二手烟危害的认知不断深化。北京、上海、深圳等城市通过全面无烟立法和严格执法,提前实现“健康中国2030”控烟目标,上海成人吸烟率已降至18.6%的全国省级最低水平。在法治层面,《广告法》修订禁止烟草广告、《基本医疗卫生与健康促进法》明确控烟规定、《未成年人保护法》首次禁止向未成年人售烟,一套控烟法律框架正在逐步成型。

 然而,报告也指出了控烟工作面临的严峻挑战。数据显示,20年间全球成人吸烟率降幅达到26%,而我国仅下降17.4%,低于全球平均水平。更令人警醒的是,2003年以来我国卷烟销量增长38.8%,全球占比由32%升至47%,控烟成效与烟草消费的庞大基数形成了鲜明反差。在全域无烟立法、烟盒图形健康警示、烟草税动态调整等关键政策领域,制度供给仍显不足。在公约生效20周年的今天,铁路普速列车禁烟这一具体议题,正成为检验履约成效的一面镜子。

 二手烟无安全暴露水平 车厢数据敲响警钟

 引发此次联合倡议的根本动因,是对健康权益的严肃关切。“二手烟不存在所谓‘安全暴露水平’,”新探健康发展研究中心副主任姜垣表示,这一科学共识构成了铁路控烟的根本动因。对公众健康,特别是对老人、儿童、孕妇等特殊群体而言,二手烟的损害极为严重。目前多数普速列车已加装空调,车厢密闭性大幅提升,车厢连接处的二手烟雾极易通过空气循环向车厢内扩散,那些在连接处吸烟的旅客实际上正在将整节车厢置于二手烟污染之下。世界卫生组织驻华代表处无烟草行动技术官员李可薇明确指出,在火车等公共交通工具内全面禁烟,是《烟草控制框架公约》第8条的核心要求。截至2024年,全球已有124个国家全面禁止在公共交通工具内吸烟。国内外经验反复证明,在列车上设置吸烟区、指定吸烟车厢或安装通风系统,均无法有效消除二手烟的危害。

 过往的现场测试数据足以说明问题的严重性。有媒体报道在普速列车上使用霾表实测,当吸烟区有人吸烟时,吸烟区的PM2.5浓度高达914.90.车厢内的PM2.5浓度为269.03.而刚发车时该数值仅为61.12.PM2.5达到500通常被视为空气“爆表”水平,914.90这个数字意味着吸烟区空气质量已超过极端雾霾天的污染程度。而车厢内269.03的PM2.5浓度也已达到重度污染标准,这意味着那些坐在车厢里毫不知情的旅客正被迫暴露在重度空气污染之中。更令人忧虑的是,即使车厢内无人吸烟时,由于长期吸烟遗留的三手烟附着在座椅、窗帘等表面持续释放有害物质,车内空气质量也已接近轻度污染水平。在这样的环境下长途旅行,对于老人、儿童、孕妇以及患有呼吸道疾病的旅客而言,无异于一场被动的健康冒险。

 少数先行者的制度突围 从试点走向全域推广

 面对日益高涨的社会呼声,铁路系统的控烟步伐实际上已经启动。据姜垣介绍,中国铁路控烟工作走过了一条持续推进的道路。自1985年起铁路系统即着手推进控烟,2005年原铁道部获颁世界卫生组织“世界无烟日奖”,成为我国首个获得世卫组织控烟表彰的政府机构。此后,动车组实现全列禁烟,2017年吸烟行为被纳入铁路信用记录管理。随着高铁客运占比逐年攀升,2024年已达总客运量75.9%,无烟出行逐渐成为主流。在普速列车领域,2018年大学生状告铁路局的“无烟诉讼第一案”和2021年绿发会公益诉讼,推动了部分列车取消吸烟区,多地开始试点全列禁烟。

 武汉、济南、青藏三局在普速列车全面禁烟方面已经先行先试。不过,从“部分试点”走向“全域推广”仍面临不少现实挑战。北京交通大学黄彪文副教授指出,普速列车禁烟争议的核心,并不只是吸烟者与非吸烟者之间的个人习惯冲突,而是公共健康权、铁路安全治理与现行规则模糊之间的制度张力。当前推进全面禁烟仍面临执法权衔接不足、老旧车辆技术改造成本较高、法规条款滞后等现实阻力,因此更适合采取“明确规则、试点扩围、分步推进”的路径。铁路部门应把握这一政策窗口,及时公开禁烟车次、执行标准和改造计划,推动普速列车禁烟从倡议性管理走向制度化治理。

 走向全局治理 无烟铁路的最后一公里

 2026年,普速列车全面禁烟的呼吁与《公约》生效20周年的时间节点相遇,赋予了这场讨论更深层的制度意义。倡议书明确指出,控烟需政府主导、社会协同、公众参与,呼吁完善铁路控烟法规,加强执法力度。与此同时,已有控烟立法的城市正在将禁烟范围从列车延伸至站台。北京、上海、深圳等已出台控烟立法的城市,对列车等候区域的站台提出了禁烟要求。站台虽然为半开放式空间,但人流密集、滞留时间长,烟雾同样对进出站及候车旅客造成不良影响,将站台纳入禁烟范围同样刻不容缓。

 与会专家指出,面向“十五五”时期,应对人口老龄化、少子化带来的健康保障挑战,我国亟需实施更加积极主动的控烟战略。从国家层面加快推进全域无烟立法,全面实施烟盒图形健康警示,建立烟草税动态调整机制,将戒烟服务纳入基本公共卫生服务体系,都是迫在眉睫的核心政策方向。在铁路普速列车禁烟这条路上,真正需要突破的并非技术壁垒,而是“部分满足”与“全面保护”之间的理念鸿沟。当数以亿计的旅客每年穿行于全国各地的普速列车时,一列干净、无烟、健康的列车不仅是出行体验的升级,更是文明进步的刻度。让每一名旅客无论在何种价位的车票背后,都能享有同等呼吸清新空气的权利,或许正是《烟草控制框架公约》生效20周年来,最为朴素也最为有力的履约答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