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3月12日,清晨的阳光洒在北京朝阳区的某处义务植树点,身着各色服装的市民们正挥锹铲土,一派热火朝天。这一天,是中国第48个植树节。而在千里之外的浙江开化,这个春天有着更特殊的意义——当地“植树拜年”的传统已延续整整46年,据不完全统计,46年来全县累计有156.8万人次参加义务植树,种下近2753万株树苗,覆盖面积达27.2万余亩 。

 中国人为何如此热衷于种树?若将目光投向历史的纵深处,便会发现这并非一时一地的热情,而是一种深植于农耕文明血脉的生存智慧与文化基因。

 早在上古时期,先民便已懂得尊重林木的生长规律。《逸周书·大聚篇》中记载的“禹之禁,春三月,山林不登斧”,正是华夏先民与自然达成的朴素契约 。《礼记》中“孟春之月,盛德在木”的训导,将春季植树拔高到了顺应天时、彰显仁德的层面 。到了周代,朝廷甚至设立了“山虞”“林衡”等专门官职管理山林,更有“不种者,无椁”的严厉规定——活着不种树,死后连棺木都不得享用 。这种将植树与个人身后事相联系的规训,足以见古人对种树的重视程度。

 从实用的角度看,树是农家的命脉。北魏孝文帝推行均田制时,明确要求“男夫一人给田二十亩,课莳余,种桑五十树,枣三株,榆三根……限三年种毕” 。桑喂蚕、蚕吐丝、丝织帛,枣充饥、榆固土,每一棵树都对应着具体的生计需求。陶渊明笔下“榆柳荫后檐,桃李罗堂前”的田园画卷,并非单纯的文学想象,而是农耕生活的真实写照 。

  从德政到文心,树是中国人寄托情怀的“活着的纪念碑”

 如果说生存需求是种树的起点,那么在漫长的历史演进中,树木逐渐被赋予了超越物质的精神属性,成为一种文化的载体、情感的寄托、德政的象征。

 东汉末年,名医董奉在庐山行医,为人治病分文不取,只要求重病愈者种杏五株,轻者一株。多年之后,杏树成林,后世便以“杏林”代指医者仁心 。种树在这里成为善行的凭证,医德从此与林木共生共荣。

 唐宋文人更是将种树这件事推向了诗意的极致。白居易任地方官时,每到一处必栽花种树,他在忠州“持钱买花树,城东坡上栽”,调任杭州时又率百姓在西湖筑堤植柳,留下“最爱湖东行不足,绿杨阴里白沙堤”的千古名句 。苏轼更是白居易的“铁粉”,他不仅在被贬黄州时于东坡雪堂周围遍植柳桑竹栗,写下“去年东坡捡瓦砾,自种黄桑三百尺”的自嘲诗句,后来主政杭州时疏浚西湖、筑起的那道长堤,更是因遍植桃柳而成为千年后仍为人称道的“苏堤春晓” 。

 归有光在《项脊轩志》中那句“庭有枇杷树,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盖矣”,让一棵普通的果树成为承载生死思念的永恒坐标 。晚清名臣左宗棠率部西征新疆,沿途命令士兵遍植柳树,被后人称为“左公柳”,有诗赞曰“新栽杨柳三千里,引得春风度玉关” 。树在此刻,既是戍边的见证,更是泽被后世的民生工程。

  绿色长城拔地起,当代中国人用树书写“最硬核的生态答卷”

 历史的风吹到今天,中国人种树的热情不仅没有消退,反而借助现代科技与国家战略,升级为一场规模空前的国土绿化行动。

 2026年植树节前夕,2025年中国国土绿化状况公报正式发布,一组沉甸甸的数据亮出了“绿色家底”:全国完成营造林356.3万公顷,退化草原修复治理492.7万公顷,森林覆盖率已达25.09%,森林蓄积量209.88亿立方米,提前实现了中国向国际社会承诺的2030年森林蓄积量增长目标 。

 这其中,堪称“绿色长城”的“三北”工程无疑是重头戏。面对横跨西北、华北、东北的风沙线,中国人用几十年如一日的韧劲,硬是在荒漠戈壁上织起一道生态屏障。2025年,“三北”工程全年安排重点项目337个,完成建设任务877万公顷,黄河“几字弯”攻坚战、科尔沁和浑善达克沙地歼灭战、河西走廊—塔克拉玛干沙漠边缘阻击战三大标志性战役均取得实质性进展 。该工程更因突出贡献荣获联合国粮农组织“全球技术成就林业奖” 。

 在福建长汀,这片曾因水土流失严重而被称作“火焰山”的红土地,经过数十年持之以恒的治理,如今森林覆盖率稳定在79.55%,水土保持率提升至93.82%,总结出的“长汀经验”成为中国南方水土流失治理的样板 。在荆门屈家岭,人们将植树造林与矿山生态修复深度融合,2026年植树节前夕,近300名干部职工在昔日裸露的矿山废址上栽下大叶女贞、乌桕、黄馨等苗木,让“植绿”与“治山”同步推进 。

  指尖尽责与新潮玩法,种树这件事正变得“人人可及”

 技术的进步,正在让植树这项古老的活动焕发出全新的生命力。对于当代中国人而言,种树不再局限于三月十二日这一天,也不再必须拿起铁锹走进山林。

 2026年植树节期间,杭州拱墅区运河东岸景观带举行的“拥抱运河一棵树”活动,依托“浙里种树”小程序实现了“线下植绿、线上尽责”的双线融合 。市民只需动动手指,就能完成报名、签到、记录尽责信息,甚至还能获得一张电子版的“义务植树尽责证书”。在成都,“碳惠天府”小程序同期上线“我在成都看雪山”观景点位植绿捐碳计划,短短几天便吸引超过87000人次关注参与,捐赠碳积分超60000分 。在福建长汀,全县线上发布12场活动,累计吸引9.15万人次参与线上“云植树” 。

 种树的形式也在不断创新。在安吉,今年栽种了银缕梅、金钱松、浙江樟等树苗,其中银缕梅被誉为植物界的“活化石”;在桐乡,榉树、青桐、紫薇等兼具生态价值与景观效果的苗木被重点栽植 。树种的选择越来越讲究,混交林替代纯林,乡土树种替代外来品种,科学绿化的理念正深入人心。

 更重要的是,种树正与经济发展、乡村振兴紧密相连。2025年,全国林草产业总产值已近11万亿元,带动6000多万人就业 。林权抵押贷款余额达2308亿元,森林康养、生态旅游年接待游客超30亿人次,木材年产量1.4亿立方米,森林食物产量超2.4亿吨 。那些被精心栽下的树苗,最终长成的不仅是绿水青山,更是名副其实的“金山银山”。

 从远古先民春三月不入斧斤的敬畏,到历代文人墨客的诗意栖居;从三北大地阻挡风沙的绿色长城,到手机屏幕里指尖轻点的云端尽责——中国人总在种树,因为种下的既是生存的希望,也是文化的根脉,更是对子孙后代最朴素也最深沉的承诺。正如陈毅那首诗中写的:“要知松高洁,待到雪化时。”每一株新绿,都是中国人写给未来的情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