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字时代的“银发新移民”:当1.61亿老年人涌入网络空间,清晨,山东济南的果园里,67岁的果农刘长岭用布满老茧的手熟练地调整着手机云台。镜头对准了挂满露珠的苹果,他开始用带着乡音的普通话讲述今年的收成。从对着镜头磕磕绊绊“念课文”,到从容分享果园故事,这位“50后”农民将手机变成了“新农具”,把短视频拍成了“新农活”,在全网积累了十余万粉丝,也为自家农产品打开了新销路。

 刘长岭的故事并非孤例。每天,在古城开封的家中,69岁的王海会准时打开微信群,与分散各地的老友们在线合唱一曲,或是在书法群里交流心得,以此驱散独居的孤寂。而在中国无数个家庭里,年迈的父母正通过微信视频,与远方的子女“见面”,屏幕两端,亲情在数字信号中流淌。

 这些生动的剪影,共同拼凑出一幅规模宏大的社会图景:一场静默而深刻的“数字人口迁徙”正在中国发生。根据中国互联网络信息中心发布的数据,截至2025年6月,我国60岁及以上的“银发网民”规模已达到1.61亿人,相当于每两位老年人中就有一位接入了数字生活。与2010年上网老人不足千万的数据相比,短短15年间,这一群体的人数增长了约18倍。对他们而言,网络已不再是生活的点缀,而是不可或缺的日常。

 从社交到创作:一幅立体的银发数字生活图景

 老年人进入数字世界,并非一蹴而就。他们的网络足迹,呈现出清晰而多元的演进路径。

 社交,是大多数人触网的第一站,也最具“熟人底色”。“早上睁眼先看手机,亲友群里道声早”,已成为许多老年人的日常。约97%的“触网”老年人能够使用微信等社交通信工具,他们活跃在各式各样的亲友群、兴趣群里,通过发送语音、视频连线、转发表情包,精心编织一张打破空间隔离的线上“亲情网”。正如社会学者所言,这种高频互动本质上是线下社会关系的数字化延伸,是老年人对抗孤独感、维系社会连接的核心方式。

 紧接着,生活服务的数字化成为他们拥抱便利的第二步。数据显示,我国老年网民的网购使用率已达69.8%。开封65岁的刘玉梅阿姨就是典型的“网购达人”,从杂粮到日用品,她都习惯在网上购买,享受送货上门的便利。除了购物,预约就医、网约车、旅行预订等“进阶应用”也愈发普遍,持续打破着“老年人只会刷视频”的刻板印象。

 然而,最令人惊喜的跨越,莫过于从“消费者”到“创作者” 的身份转变。如果说“刷视频”是入门,那么举起手机录制并发布自己的视频,则标志着一个更主动、更具表达欲的数字新阶段的开始。北京师范大学的一项调查发现,在55至83岁的中老年网民中,超过75%的人有过短视频创作经历,超27%的人经常发布。他们的镜头对准家庭日常、烹饪技巧、养生知识和个人才艺。就像开封67岁的赵桂菊阿姨,她喜欢举着手机拍摄龙亭公园的雪景,并配上自己讲解的历史典故,在收获点赞的同时,也向外界传播着对家乡的热爱。这种自我表达,打破了老年人被动、沉默的旧有形象,赋予了他们新的话语空间和自信。

  重构联结、重塑价值:网络带来的深层变革

 这场规模空前的触网浪潮,其影响远不止于生活便利。它在个体心理、家庭关系乃至社会参与层面,都引发了深远的积极变革。

 对于个体而言,互联网成为了对抗衰老、保持活力的“精神家园”。研究表明,适度使用互联网对老年人的身心健康具有保护作用。使用手机上网能有效延缓认知衰退,而一项涵盖23个国家近9万中老年人的分析也表明,使用互联网与更高的生活满意度、更少的抑郁情绪相关。上网行为,特别是获取资讯和创作,在心理学上被视为一种“控制感的延伸”——通过了解外部世界并主动发声,老年人确认自己并未被时代抛弃,从而重塑自我价值感。

 对于家庭而言,数字技术则扮演了弥合代际鸿沟的“黏合剂”。在城市化进程中,退休的老年人与忙于工作的子女之间,共同话题日渐稀缺。如今,“数字反哺”成为一种新的家庭互动模式。当子女耐心教父母使用新功能,当父母兴奋地向孩子展示自己的短视频作品时,传统的亲子角色发生了有趣的互换。这种基于共同数字体验的深度互动,让疏离的亲情重新紧密起来。西安的董萱就发现,自从和妈妈一起跟着网络教程学编织,母女间有了说不完的共同话题。

 更有甚者,网络为一些老年人开启了人生的“二次开源”。陕西蒲城三位年过花甲的农村老人组成的“三根葱”团队,凭借拍摄质朴的农村题材短剧,累计获得了150亿次的播放量,从面朝黄土的农民变身为广受欢迎的短剧演员。他们的故事证明,互联网提供了一个打破年龄标签、让银发族重新发现自我、甚至创造社会价值的广阔舞台。

  跨越最后的鸿沟:挑战与温度并存的前路

 尽管前景光明,但1.61亿银发网民的道路并非一片坦途。数字红利背后,横亘着生理、认知与安全的多重挑战。

 最直接的阻碍来自不可逆转的生理衰老。老花眼看不清小字,听力下降听不清提示,手指触觉迟钝导致误触——在年轻人看来直观的触屏操作,对许多老人而言却是由抽象符号和陌生逻辑构成的“异质语言”。研究显示,高达82.9%的中老年网民存在各类互联网使用障碍,在70岁以上群体中,这一比例更是升至87.9%。

 更深层的不安则源于心理上的不安全感。面对复杂的网络规则和层出不穷的诈骗陷阱,许多老年人感到无所适从。部分老人甚至使用两部手机:一部不插卡,专门用于娱乐;另一部插卡,仅绑定小额银行卡用于支付,以此构筑心理上的“安全防线”。

 因此,构建一个对老年人友善、有温度的数字世界,已成为全社会的共同课题。这要求技术创新必须注入人文关怀:手机厂商推出简易模式和远程协助功能;打车软件增设家人行程分享;应用程序进行适老化改造,简化验证流程……同时,社区、老年大学等开展的智能手机培训课和防骗讲座,也在持续为老年人提供跨越“最后一道鸿沟”的扶持。

 从山东果农的直播间,到开封模特队的“云排练”,再到无数家庭中温馨的跨代视频通话,1.61亿银发网民正用他们的方式,重新定义老年与时代的关系。这场静默而深刻的迁徙,不仅是技术的普及,更是一场关于连接、尊严与可能性的社会实验。当数字之光点亮银发,它照见的,是我们所有人未来都将面对的老去之路,以及一个更具包容性的社会的希望。